2026年4月7日,《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》(国务院令第834号)正式发布。这是我国首部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领域的行政法规,标志着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正式上升到国家制度层面,构建起跨部门、跨行业、跨区域协同的供应链安全工作机制,填补了我国供应链安全顶层制度空白。
为什么对供应链安全进行立法
在全球化格局深度重构的今天,出台专门法规有着极强现实必要性。当前,大国博弈加剧,美西方国家推行制度性对华脱钩断链,通过关税壁垒、实体清单、技术封锁、友岸供应链外包等手段,在关键资源、核心技术、海外市场等多维度对我国产业实施遏制打压,供应链被武器化的风险持续上升。
与此同时,部分后发国家法治体系不完善,政策随意变动,出现肆意侵占中国企业海外资产的现象,我国企业海外投资、原料采购、产能布局都面临不可预测的非商业风险。过去供应链风险防范主要依靠企业自身应对,但面对外部系统性打压,企业个体力量难以抵御冲击。
橡胶轮胎这类高度依赖海外上下游资源的产业,更是直接暴露在全球地缘风险之下。将分散的企业安全诉求上升为国家层面的国家安全治理,依靠法规建立风险监测预警、储备应急、对外反制的制度工具,能够为国内各行业构建制度防护屏障,维护产业发展与国家经济安全。
为什么中国供应链不安全
自“二战”以来,美国构建了以“三梁五柱”为结构的全球供应链底座,以此牢牢占据全球供应链的制高点,形成体系化的供应链控制力。
横向的“三梁”包括价值创造体系、文化软驱体系、安全保障体系。价值创造层面掌控研发设计、品牌标准等高附加值环节,主导全球产业利益分配;文化软驱体系借助教育、媒体、学术输出,塑造全球商业话语权;安全保障体系依托军事同盟、金融制裁,为其主导的供应链秩序兜底。
纵向“五柱”包含商流链、物流链、资金链、信息链、人才链,掌控全球贸易规则、关键航运通道、美元结算体系、数据基础设施,同时持续虹吸全球高端人才,构建完整竞争壁垒。
改革开放之后,我国积极融入全球供应链分工体系,多数产业相当于在美国搭建好的这套全球供应链底座之上“盖房子”。我国依靠劳动力、土地优势,大力发展加工制造,实现产业规模快速扩张,但不少产业没有建立起完整且自主可控的供应链体系。大量上游关键资源、底层技术、国际流通渠道受制于人。我国长于制造加工,却在原料供给、标准制定、跨境物流、国际金融对冲等环节存在短板。
这种跟从式供应链发展模式在和平发展时期可以快速做大产业,但是当外部环境发生改变时,就会暴露出明显的脆弱性。一旦遭遇外部制裁、贸易限制、资源封锁,供应链极易出现扰动。
我国作为全球最大橡胶轮胎生产国,核心原料天然橡胶高度依赖海外进口,同时产品出口占比较高,也存在这种结构性问题带来的供应链安全风险。
谁在给全球供应链定法规
现阶段的全球供应链规则很大程度上由美国主导塑造,其供应链安全战略具备极强的跨党派延续性,已经成为美国长期国家战略。早在2012年奥巴马政府时期,美国就发布《全球供应链安全国家战略》,首次将供应链安全提升为国家级战略,梳理本国关键基础设施与供应链薄弱环节。拜登政府上台后,设立白宫供应链韧性委员会,针对半导体、关键矿物、动力电池等重点产业开展供应链审查,推动供应链安全从战略文件落地为制度化执行。
为实现遏制中国的目标,美国着力打造排他性的“小院高墙”。2023年推出印太供应链协议,该协议作为印太经济框架的核心板块,刻意把中国排除在外,拉拢印太地区部分国家重构区域供应链体系,推动产业链供应链向友岸国家转移,试图绕开中国打造独立循环的供应链网络。这套规则并非以全球自由贸易、互利共赢为出发点,而是服务于地缘竞争目标,将供应链作为博弈工具。
美国凭借同盟体系、经济实力,向外输出自身标准,不断推动供应链阵营化、区域割裂化,扰乱原有的亚太产业分工格局。这套由美国主导的规则体系,给我国橡胶轮胎等实体产业的原料进口、产品出口、海外布局带来多重外部压力,迫使我国必须加快建设自主安全的供应链体系。
现代供应链发展的四大支柱
回望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历程,中国供应链发展先后经历效率优先、质量优先、成本优先,进入如今安全优先的新阶段,效率、质量、成本、安全四大供应链支柱依次迭代升级,折射出我国产业发展逻辑和供应链发展的时代变迁。
1978―2001年,是我国供应链效率优先阶段,国内处于短缺经济,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成为时代口号。我国通过设立经济特区、吸引外资,承接全球产业转移,追求产能扩张与周转速度,完成供应链能力的原始积累。
2001―2011年,我国供应链进入质量优先阶段,加入WTO之后全面对接国际市场,效率依旧重要,但质量成为市场准入的核心门槛。ISO认证、六西格玛等质量管理体系大规模普及,中国制造走向全球,但整体处于全球供应链下游,以OEM、ODM代工为主,品牌溢价不足。
2012―2025年,我国供应链进入成本优先阶段,产业迈向价值链中上游,在兼顾效率、质量基础上,依托产业集群、规模效应、数字化管理,打造极致成本优势。但伴随产业升级,外部遏制同步加剧,关税壁垒、技术封锁、友岸外包接踵而至,产业进入全球淘汰赛。
2026年,随着首部供应链安全行政法规的出台,我国迈入安全优先新阶段。大国博弈背景下供应链已经演变为战略武器,芯片断供、金融制裁、关键矿产管控不断上演。我国产业核心任务,就是构建自主可控产业生态,兼顾发展与安全,实现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布局的战略转型。
维护供应链安全需要组织协同
我国产业链竞争模式已经发生根本性转变,传统依靠廉价劳动力、土地红利、政策补贴的要素竞争逐步走到瓶颈。单纯比拼劳动力成本、单个企业产能规模的时代已经过去,全球供应链竞争升维为组织竞争、生态竞争。只靠企业单打独斗,很难应对复杂的全球地缘风险,必须依靠产业组织模式革新,打造体系化竞争能力。
日本财团“四位一体”协同生态为我国提供了重要参考,以主办银行提供金融支持、综合商社作为全球供应链组织者、制造企业深耕实体研发、物流企业保障全球流转,四大主体深度绑定,实现“产商融物”一体化,形成利益共享、风险共担的产业共同体。
立足国内现实,我国橡胶轮胎等产业要构建“工贸物融”协同的供应链共同体。“工”即工业制造企业,聚焦技术攻关、产品研发、产能建设,夯实实体根基;“贸”即贸易主体,承担全球资源采购、渠道拓展、价格风险对冲;“物”即现代物流体系,打通跨境仓储运输,保障原料与成品全球流转;“融”即金融机构,提供长期低成本信贷、汇率避险、海外投资风险保障。
总之,供应链安全必须以行业制造领军企业作为龙头,联合上下游企业、贸易商、物流企业、金融机构组建产业联盟,把分散的市场主体整合起来,改变企业各自为战的局面,提升整个产业链的资源整合能力与风险抵御韧性,以此应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。
中国橡胶工业供应链安全如何维护
橡胶轮胎产业是我国制造业重要板块,我国是全球最大轮胎生产国与出口国,拥有完备的轮胎加工制造产业链,中策、赛轮、玲珑等一批本土龙头企业已经实现规模化出海。但上游天然橡胶供应链短板突出,同时产品出口占比高,供应链安全隐患亟待化解。
我国天然橡胶对外依存度突破80%,2025年天然橡胶进口量达463万吨,国产橡胶仅能满足少量生产需求。进口来源高度集中于泰国、越南、印尼、马来西亚。东南亚占据全球90%以上天然橡胶产量。一旦出现地缘冲突、极端气象灾害、出口国政策调整,就会带来橡胶价格剧烈波动,甚至出现供应扰动,直接冲击国内轮胎企业生产经营。
日本普利司通的发展路径为国内企业提供了重要借鉴。普利司通依托三井等财团完整生态实现“工贸物融”协同发展,三井物产搭建全球天然橡胶贸易采购网络,金融板块提供低成本资金和汇率风险对冲,配套全球化物流体系保障物资流转,叠加家族治理带来的长期稳定战略投入,打造了从原料到终端产品的完整供应链体系,并非单纯聚焦轮胎制造环节。
对我国橡胶轮胎行业来说,要维护持久的产业链供应链安全,需要从如下方面开展工作:
一是核心企业要跳出只是制造产品的思维,推动从单一生产制造向工贸物融协同生态转型。行业龙头牵头组建产业联盟,联合贸易、物流、金融机构,共同布局海外橡胶种植、加工基地,推动采购来源多元化,降低原材料供应风险。
二是加大合成橡胶、新型替代材料技术研发,以技术创新缓解天然橡胶资源约束,完善国家与企业层面的战略储备机制。
三是培育具备全球资源整合能力的本土橡胶贸易平台,发挥其跨国供应链组织优势。
四是企业海外建厂不能只输出产能,需要同步配套贸易渠道、海外仓储物流、金融风险对冲工具,构建上下游协同、国内国外循环互济的韧性供应链,化解“卡脖子”风险,推动我国橡胶轮胎产业实现安全与高质量协同发展。